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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你的波斯猫（三）“小说”

晃很快就睡着了。依恋地牵着我的手。飞机穿越在几千米高的云海中。我的肩膀一动也不敢
动，生怕惊醒了靠在上面熟睡的晃。透过如浪的云层，我感觉自己像个光粒子浮在同样几千
米的天空中，以一种飘浮的状态透视尘埃中自己的位置。
后悔吗？没有，复杂吗？确实有一种越理越乱的情绪。我不由想起临上飞机前与晃的谈话。
晃问我，你真的要我去泰国？
我无比坚定地点头，晃，我去找过子林了，他说目前泰国的鸡尾酒疗法在世界上都算很先进
的。我们一起去。
晃的眼泪猛地就下来了。锦绣，你要和我一起去？
傻子，怎么一下变成林黛玉了，我不陪你去，谁陪你去。我是唯一的波斯猫小姐，独此一家
哦。要不，你再上哪找一个？
晃只是沉默，轻轻搂过了我，锦绣，你真的不怕吗？
怕，那当然怕。要是我也生病了。谁来照顾你呢。我舍不得让你再当浪子。
锦绣，为什么你都不问我为什么会得这个病？
有一天你会告诉我的，不是吗？
还记得我们聊天时我说过希望不再继续一千零一夜的前奏吗？你知道一千零一夜的来历吗？
故事中的国一在出游回来后发现自己的爱妃与大臣私通，狂怒之下，她杀死了背叛他的所有
人。并下令召告全国每天都要选上一个妃子。婚礼第二天就杀死新娘。直到有一天，一位大
臣的女儿以故事征服了他，一天一个故事，所有有了一千零一夜。
这是个因为爱情而得了绝症的男人，暴戾，残忍，丧失了自己。这和你有关系吗？
有，因为我也是个因为爱情而荒唐的男人。六年前，我还是个美术系的学生。我有一个别的
男生都叫作维纳斯的女朋友。蝶溪。蝶溪出生在高官世家，那时的我还是个穷小子，为了和
我在一起，她几乎和家里闹翻。她有一种轻纱拂开背后既朦胧又夺人呼吸的美丽。
毕业后，为了留在上海，我用尽了一切办法，然而，到最后还是个一无所有的穷画家。我也
越来越怕面对蝶溪了，两个人除了无尽的争吵还是争吵。蝶溪要我放弃画画，我想你应该了
解让一个热爱色彩的人放下画笔等于让他的世界只有黑白。为了不让蝶溪失望，我妥协了。
一年前，当我向她求婚时，她很平静地告诉我下个星期她就要披上别人的婚纱去美国了。我
觉得她说得很对，守着一份耗尽了激情的感情如同一眼就能望见未来几十年的路，没有改变
的生活是可怕的。她说爱的感觉已经如同废墟，还不如海市蜃楼遥远的期待。
她短短几句话就杀死了我们多年的感情。
我想堕落有两种方式，一种是极度的沉默，一种是极端的放纵。我属于后一种。那是一种行
尸走肉的惩罚，清晨在旅馆中醒来，身边躺着不知名不知姓的女人，长统袜，口红印，散乱
的头发，高跟鞋，自己眼里的世界如此肮脏，如此凌乱，偏偏不能抗拒堕落的诱惑，从陌生
的肉体上获得暂时的温暖，再在清醒时深刻认识到自己的无耻。如此反复，终于在有一天厌
倦了。
为什么？
因为你，很离奇，像极一出戏，又真实，你的蓝眼睛，你的坏脾气，你的钢丝头，肥肥的裤
子。都让我着迷。别人都说一见钟情的感觉像烟火不能长久，但我知道，从网上遇见你的那
一记刻起，那点烟火已经燃起了我的血液，只要生命在，它就不会熄灭。
我以为我的生活会在我们牵手的时候以这种缓慢温柔的力度扩张下去。直到去医院检查时，
我都没有想过我会得那种病。
子林在为我检查后建议我会血液科做检查时，我都没有料到会有那么严重的事情发生。子林
喜欢你没错吧。当时我看他脸色不太好看，还很得意地以为他是在吃我的醋。
HIV是阳性，就是说明我真得得了那个病。天旋地转，不能哭天抢地，又做不到冷静，脑子里
的零件仿佛叮当叮当地掉个不停，碰到哪都疼得钻心。
子林把结果交给我时，很愤怒，我了解他的感受。我想都没想就直接告诉他，我不会再和你
在一起的，他大可放心，像我这种花花公子怎么可能把全部精力耗在一个小丫头身上呢。子
林将信将疑，我却笑了，天知道，我当时笑得有多凄惨。
说来也巧，就在我考虑如何才能若无其事向你提出分手时，蝶溪又来找我了。她的婚姻挫败
了。想和我重新开始。第一次时我直接拒绝了她。当你出现时，我灵机一动，利用了一下蝶
溪。没想到你真信了。知道吗，你那一巴掌打得好重，可我一点都不觉得痛。我想到了黄浦
江边的那一巴掌，都是你给的，我除了让肌肤收藏记得你给的感觉还能要求什么呢？
你走之后，蝶溪对我说，我知道你爱那个女孩，可你刚才为什么要演戏呢？很抱歉，我从来
都不会做配角。是的，我也不愿意做配角，可是我不得不退出奢求与你一起的舞台，我失去
了资格。
那我来时，你准备到哪去？
想回家看一下父母，然后就一个旅行，打算最后找到一片荒原，孤独地等死。
我用手堵住了晃的嘴，今晚我流的眼泪足够让我洗个澡了。
晃，我不要你说死这个字。没有人会是不死的，但是，我希望在死来临之前，我们曾一起历
经风雨，然后一起变老，你是个拄拐杖的小老头，我是个唠叨的老太婆，只有那个时候，死
才不会让我遗憾。如果你真的爱我，就该坚持，坚持到看我牙齿掉光还喜欢吃东西的样子，
好不好？
此时，再多的话都抵不过一个深情的拥抱。我在晃额头印下一个深之又深的吻。今晚的晃更
像个孩子，了解了他像个孩子对感情单纯的信仰，除了怜惜就是疼痛。看到自己深爱的男人
如此无助，我只有坚强地用力，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渴望奇迹是真的存在的。可是，奇迹
真的存在吗？

在泰国的半年里，我和晃除了治疗，就是相伴走过泰国的大街小巷。泰国的拥护和喧哗都很
像中国。
我为晃拍了许多照片。在街头行走的晃，在佛前许愿的晃，吃饭时老是喜欢掉米粒的晃。喜
欢穿白衣的晃。我想要留住许多许多。而每次照片洗出来之后，我都发现我的晃在慢慢地变
化着。从前英俊光滑的面庞开始凹陷，一米八零的个子只有九十多斤。那件他最爱穿的棉布
上衣在他像上像一件宽大的袍子。
每当这时，我已学会了偷偷哭泣之后强颜欢笑指给他看说他的这个姿势有多丑。而晃一直带
着微笑，让我背转身落泪的微笑。
鸡尾酒疗法听来是个浪漫的词，治疗过程却完全是另外一回事。疗程长，用药量大。每回晃
被推进治疗室时，我都那么怕这就是最后一面，当晃虚弱地向我微笑时，我已几乎崩溃。
这样的精神负担让我神经衰弱了，经常是整夜整夜地难以入睡。一天晚上，当我恍恍惚惚将
要睡着时，我听到有人轻轻地靠近我，然后那么轻轻地吻我的眼睛。接着我的脸上感觉到了
几滴热热的东西，那么坚强的晃呀，在治疗中都从不掉泪的晃呀。一时间心如刀割。待他离
开后，泪水泛滥成灾。一个能在深夜里轻轻吻你的男人肯定是爱你的，而且绝对爱得深深又
坚决。只是，上天，你究竟愿意让我陪在这个男人身边多久呢？能不能再多一点点时间，只
要多一点点就行。不长，只要一辈子，我愿意把所有三生的元气都用在这一世的相守。
前几个月，晃的病情都很稳定。发烧，拉肚子的症状都轻了很多。这种病对免疫系统的侵略
是难以想像的可怕。
我和晃曾在一个终点收容站里见过一些如枯木一样呆滞死板的晚期艾滋病人。见到陌生人连
眼珠都不会转一下。只盯着前方，茫然无所谓的眼神。有孩子，有妇女，特别是那些躺在椅
子上一动不动奄奄一息的老年人，远看棱角分明还以为是雕像近看才知道是活人，他们身上
的肌肉与脂肪都已经消失了。衣服下面凸起的就是整排的肋骨和像石榴一样圆突突的膝盖骨
。他们是在等死，等死就是他们现在的生命的内容。
我震惊了，拉起晃就走。晃很听话，一路跟着我。走着走着，他突然说，锦绣，我以后不会
像这样的，对不对？我鼻头一酸，眼泪已经飞溅下来，不敢回头看晃，只知道一个劲地说，
怎么会，要不然，以后你怎么抱我这个小胖猫。
半年的时候，晃的病情突然恶化，高烧不止，身上也开始长一些像湿疹一样的东西。一天晃
上厕所好久没有出来，当我冲进厕所时，晃已经昏倒在地。便池里有一片没来得及冲下去的
完完整整的青菜叶。我整个人都没有思想了，甚至忘了马上扶起晃，那是我熬得很烂很烂的
稀饭啊，晃连消化一片叶子的能力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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