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春,我还是个刚刚从美术系毕业的小女生。喜欢油画喜欢壁画,喜欢各种离奇缤纷的颜色,头上染着桃红色的轻飘,子林总是喜欢叫我“波斯猫”,因为我是个混血儿,眼里开放着冰蓝色的矢车菊。
认识子林有多久了,大概是出生后眼睛能看到东西的那个时期开始吧。所以当那个还哭过鼻子的小男生突然变成优秀的医生时,我还恍然不觉,直到有一天他对我说,锦绣,我们可以做朋友吗?我装傻,笨,脑子短路啦,呵,我们在老妈们的怀抱里时就是朋友啦。于是子林低头不语,我吸了口气,斜眼偷偷打量了下子林,看他一副玉树临风的样子,我惨兮兮地大喊,天哪,子林,看到你我才知道我已经活了二十三年啦了。子林的表情同样很凄惨,是呀,小波斯猫,我都陪了你二十三年啦。言下之意像极被婚姻折磨得奄奄一息的糟老头。我继续装傻,大口大口地吞着冰淇淋,拉起他一阵狂跑,走吧,好好去看看我的伟大作品,报酬不少哦,整整三千块大洋,美死我啦。一向稳重的子林一向对我无可奈何。
也许真的是个作画还算有那么点天赋和运气的人吧,毕业后靠着画油画和为一些时尚屋画些壁画,时饱时饥,在上海,我的日子过得还算滋润。子林不太赞同我的这种生活方式,我却总是我行我素,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把子林当作一个大哥,私底下绝没有儿女私情。也放在爱情里,感觉真得很重要吧。
2001看春末夏初,我已酷酷地穿上了一件热带鱼一样斑斓的短袖T恤。闷在屋子里已经有两天了,找不到灵感,我干脆用了个“鬼魅波斯”的网名随便钻进一午夜的聊天室,蹲在一旁看青蛙恐龙们的口水联谊会。一个叫“danger”的家伙张狂得很,同时在一些花朵间潇洒穿梭,说话确实好像还有那么一点水平,那些MM反面成了蜂蜂蝶蝶在他身边绕个不停。我冷眼旁观,看得笑嘻嘻的。一会,danger对我打招呼,第一句话就是“什么颜色?”
混蛋,当时我的脑子肯定是想了儿童不宜的东西,我气冲冲地回道“危险品,易燃易爆,勿携带,命很短吗?”
“笨,我是问你眼睛是什么颜色的波斯猫?”
我最恨别人骂我这位天才画家笨啦,我怒不可遏,“我说你是谁谁谁呀,小心我一脚下踢得你鼻表脸肿。”
那个家伙脸皮厚得可以写进吉尼斯纪录了“呵,火爆的波斯猫小姐,好好,随便踢,踢肿了,正好你来照顾我。”
我的头皮阵阵发麻,我惹不起我总躲不起吧,我发了“哼哼”两声狼狈而逃。邪门,到底是危险品,不碰为妙。
一个星期后,肯定是鬼使神差的力量,我又钻进了那个聊天室,刚把名字贴上,就有人大喊,你终于来了。
终于,多奇怪的词汇啊。danger?原来是那个家伙。看来本姑娘那天的怒吼确实在他心里留下了深刻印象。我嘿嘿偷笑两声,稀奇了,我的感觉为什么这么好?我很不客气地说,还想挨骂吗?那家伙发了个鬼脸,看来,你还记得我这个危险品哦。真有点一笑泯恩仇的感觉,我说,脸皮那么厚的,独你一家。他还是呵呵一笑,我还是想知道你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好奇?重要?凭什么告诉你?高兴就自己猜。肯定是蓝色。我心里一惊,乖乖,这谁呀,这么厉害?这下轮到我好奇了。这么肯定?当然,确信。我喜欢蓝色,你的感觉也很蓝色。
晕。
让我看看你吧。
原来如此,我还真以为多有性格的人物呢。这种伎俩简直惨不忍睹。呵呵,你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是绝色的恐龙吗?你又想挨拳脚啦?谁不敢啦?敢?那就出来会晤一下吧。恩?见就见,谁怕谁。特征?眼睛,你呢?
银子。奇了,怪了,这算什么特征啊。关机的时候,我猛然醒悟,这小子分明用的是激将法嘛。一言既出,就算是个吓不死人死不休的大青蛙也得去。
我随便兜了件白T恤,顶着刚烫的钢丝头站在约定的路口。他来的时候,我的眼睛转得像个风车轮,挺养眼的。配合那辆轰轰轰的闪亮摩托上场,确实非同凡响。看来他说银子是他的特征确实不假,左边耳朵上,脖子上,手腕上,只差没掀开裤脚昭示鄙人这也有银子。他径直走到我面前,直勾勾地看着我,然后咧嘴一笑,波斯猫?
笑得坏坏的,我低头看了下自己肥肥的裤子,糟糕,我这身打扮衬在他那身衣服旁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跳街舞的情侣呢。他双手抱胸,毫不掩饰地把我再打量了一番,蓝色的波斯猫小姐,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想去哪里吗?
喂,我说谁谁谁呀,你以为我是什么人啊?想错了。你总是这么喜欢胡乱瞎想的吗?有兴趣和我一起去黄浦江边兜兜风吗?这个建议倒是不错,我眨巴着眼正考虑,他已发地动了摩托,把头一歪,怎么,不敢去?我把心一横,谁说不敢了,告诉你,我可是会跆拳道的。我怀疑疾驰的风吞没了我的话,他理都没理,我暗自叫悔,可总不可能来个飞车表演吧。我轻轻抓住了他的衣服 ,这男人,挺干净的,身上怪香的。兜风的感觉确实很棒,而我一直准备还击的拳头也放松了下来。他确实带我往黄浦江去。开车的他好像一下丧失了油嘴滑舌的功能,话很少。加速时也不通知,害得我的头好几次撞到虎背熊腰。也没听到他叫疼。
午夜的黄浦江脱去了白天的拥护和燥热,赤裸裸地畅快呼吸着。他把摩托停靠住。我依在栏杆上,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他一点不在乎,说,是不是比你想像中帅多了。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他继续说,你胆子挺大的。以后可千万不能随便坐上一个陌生男人的车。要不然。要不然什么?可能会遇到色狼?别忘了,我可会跆拳道的。你不要告诉我你就是那种人。
有可能。他又是坏坏一笑。我的心脏咚地提速进入警戒状态。
可接下来风平浪静。甚至有种浪漫的感觉暗藏其中。能在午夜的黄浦江边和一个帅帅的男子说话是种享受,更何况此人比较有智商,说话很投机。他问了一个挺俗的问题,他说,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锦绣”,我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他摇了摇头,我反问他,他说叫“晃”,我也摇了摇头,整个一个假名。凌晨三点。我决定回家。他没有诧异,只是突然说,等等,你的肩膀上有流星。正恍惚呢,初吻竟被那个该死的晃夺去了。王八蛋。!我挥手就给了他一耳光。晃不怒反笑。是初吻吗?很荣幸,很甜。你,不争气的眼泪配合现在的心情慌乱登场。该死的,竟还敢拿手来给我擦眼泪。我抬手又想给他一巴掌。却被他抓住了。虽然我有许多女朋友,虽然你的脾气不太好,但我觉得还是可以考虑一下。
什么?
我呆呆地举着手,而他已经像个强盗轰轰轰地走了。王八蛋,混蛋,在我骂了一百遍后,我发现自己站在冰凉的外滩上。除了自己掏钱打的回家别无他法。陪了初吻又陪钱。这个晚上睥损失是有生以来最大的一次。danger,晃,该死的。坐进的士时,我咬牙切齿,哼,下回再让我看到你,准把什么都要回来。真蠢,怎么会相信
他那句流星在你肩膀上那句话呢?自作孽不可活呀。一点不假。
接下来的时间里,觉得自己很古怪,聊天室里再也没见到那个叫晃的家伙。每次经过外滩时都想起那个意外的吻。脑子里转来转去的色彩就是那些他身上冷冷的银色光芒。完了,这是什么病啊,抽也抽不去脱也脱不掉。
当子林来找我时,足足围着我转了两圈,怎么啦,怎么像个初恋情怀的小女生啊。一会恼一会笑的。我今天来可是给你带来个好消息。我有个同学的朋友要开一家酒吧。需要画一些壁画,去不去啊?有钱挣,能不去吗?
那好,好好收拾一下自己,下午我带你过去和那个老板谈一下。
在我走进那家酒吧时,当我看到那个叫晃的家伙正道貌岸然坐在沙发上时,一时间怒火嘭地烧了起来,哼,就算你今天换了身衣服,判若两人,我还是能认得你。我瞪圆又眼,准备上前先给那家伙一个拳头。子林却拉住了我的手,锦绣,这就是闻总。他很欣赏你的画,你们可以好好谈下对画的定位和要求。子森又转向晃,伸出手热情地说,这就是我的朋友锦绣,他对时尚壁画的创作很有创意。如果你已经看过她的作品了,那么我想就不用我多说了,你自有判断。子林几乎可以当外交家了。看出我情绪不佳,他一一为我代劳。穿上昂贵西服的晃表现得极有老板风度,而他那种笑在我看来简直可以千刀万剐了才是。谈到最后时,一个极有品质的女人走了过来,她柔柔地注视着晃,说,我们可以谈谈吗?空气都能感觉到那个女人喜欢晃。我心底一酸,随子林站了起来,晃向我伸手,我装作没看见昂着头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你认识他吗?子林出了门就拉住我的手问。
不认识,那种混蛋,我怎么可能认识。锦绣,到底怎么了?没什么。恩,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好像叫闻晃,挺怪的一个名字。他是我一个同学的朋友,听人说,以前也是学画的。闻晃?他没骗我。一种复杂的情绪蔓延开来。子林问我,打算做吗?
当然。我不可能放弃这个机会。因为,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晃。晚上,我再进了那个聊天室,很意外,又像很正常,看到了晃。这一回,他的身边没有蜂蜂蝶蝶,见到我,他说,我知道你今天会来的。我无语,第一回觉得沉默如刀切割着我的感觉。上回那个问题我考虑了很久,你呢?
什么?我想,我想要我们在一起。若是换了别人,我肯定会跳起来。,可他是晃,剥夺了我的思考权。于是,我想,我得找话说吧。今天看到你,很意外。知道,你的头发都快烧着了。为什么会这样?不一样,对吗?晚上的我像个浪子,白天像个正经的商人?有原因的。我想知道。你在剥伤口 。我可以说不说拉倒,但我真的想知道。
沉默五分钟之后,晃说话了。一个很俗的原因,我爱的人背叛了我。我了解你的感觉。我知道。伤口还疼,对吗?
看到你就不疼了。我想我不会再继续一千零一夜的前奏了。不懂。以后你会懂的。以后?难道你不想再见到我?
我低头一笑,手指跳跃如兔,呵,那得看本姑娘心情如何。工作嘛,才是我的目的。半个月后,我告诉子林,我恋爱了。他的表情很复杂,是那个闻晃吗?我很吃惊,不了解他怎么知道的。
从你们见面的那天我就有预感。你从来没用那种眼神看过除他以外的男人。锦绣,听我一句话好吗,我听我那个同学说过,他只是个花花公子,身旁的女朋友一大堆,你知道吗?我知道,那应该会成为过去。你的选择是在冒险,你能保证这份感情能长久吗?你能保证爱情抛弃你时你不会伤心吗?
我不敢保证长久,我不敢保证不伤心,可是自从那个他对我说你的肩膀上有流星的那个晚上我就爱上了他。爱的感觉如此直接,那么坚决,这个时代也许也很多为爱奋不顾身的人,爱上了一种感觉的爱情,就是这么无药可救。晃其实是个很安静的人。当他第一次拥抱我时,他说,我再也不需要黑夜里的冰凉了,你就是我的波斯猫,你身上有蓝色的温暖。这个时候,我只会更加用力地抱紧他,拥有一个人,心疼一个人,一种带着体温的亲爱的感觉我能体会到。
当然,我觉得自己在变得渐渐靠近爱情时,也和其他在恋爱中的女人没有两样,总会问一些问题,比如,你为什么那么快就喜欢上了我,你是怎么找到我的,甚还会问你曾经有过几个好妹妹。晃总是笑,你要明白爱上你就是因为一种想要爱的感觉,至于其他事,以后我会告诉你的。
每天画完画后,和晃一起吃饭,聊天,散步,依偎,就是我的重心所在。临别是总是依依不舍,两个人就来回在路上你送我,我送你,最后才傻傻地挥手告别。五月的一天,我在晃的家里为他做我唯一会做的一道菜,醉虾。晃穿着白色棉布上衣,白色棉布裤子,白色袜子,安安静静地站在门边。看到你忙碌,突然觉得很踏实,从来没有一个女人过我这种感觉。我没有回头,却得意地说,那当然,你也不看看我是谁。是谁?
我停下手里的话,低着头,温柔得自己都觉得肉麻,因为我是你的波斯猫。后面突然没了声音我正想回头。一双手从后面搂住了我的腰。晃把头轻轻靠在我的肩膀上,轻轻地摩娑着,一种发自内心带动身体的震颤柔柔地牵动着我的神经,我很喜欢这种感觉,指尖的,呼吸的,发丝的,心脏的,皮肤的,都在里面。

